量子幻海
Science我们与线粒体的古老契约细胞如何清理坏基因
在生命演化的史诗中,一次大约发生于20亿年前的偶然相遇,彻底改变了地球上复杂生命的命运。一个古老的、能够高效利用氧气产生能量的细菌,被一个更大的古核细胞所吞噬。然而,这并非一次简单的捕食,而是一场伟大共生的开端。这个被吞噬的细菌最终演变成了今天我们细胞中的“能量工厂”——线粒体 (mitochondria)。这个深植于我们每一个细胞内的古老盟友,与我们细胞核中的基因组 (nuclear genome) 订下了一份跨越亿万年的共生契约。 这份契约的核心在于合作:细胞核提供绝大部分蛋白质蓝图,而线粒体则保留了一套小巧而关键的独立遗传物质,线粒体DNA (mitochondrial DNA, mtDNA),专门编码能量生产链上的13个核心蛋白。两者精诚合作,为生命的复杂活动提供源源不断的能量。然而,这份古老的契约并非牢不可破。mtDNA的复制过程相对“草率”,其突变率比细胞核DNA高出约15倍。这些突变如同一份份不断被篡改的合约条款,时刻威胁着细胞的能量供应和生死存亡。 母系遗传的特性,意味着这些突变会像一份“传家宝”一样,从母亲传递给每一个子女。如果这些有害突变毫无节制地累积,物种的“能量系统”最终将走向崩溃,这被称为“突变熔断 (mutational meltdown)”。那么,生命是如何在长达数十亿年的演化中,维系这份脆弱的契约,避免这场灾难的呢?细胞内部是否存在一种神秘的“质检系统”,能够识别并清理这些携带“坏基因”的线粒体,确保传递给下一代的是尽可能纯净的能量之源? 10月9日,《Science》的研究报道“Ubiquitin-mediated mitophagy regulates the inheritance of mitochondrial DNA mutations”,为我们揭开了这个谜题的冰山一角。研究人员通过一系列巧妙的实验,不仅锁定了一个关键的调控“开关”,还发现了一个出人意料的“剧情反转”:携带突变的线粒体竟能“反客为主”,通过破坏细胞的清理系统来实现自我保全。这项研究不仅深刻揭示了生命在分子层面维系遗传稳定性的智慧,也为治疗一类被称为“线粒体病”的遗传顽疾,指明了新的方向。 一道来自远古的“紧箍咒”:母系遗传的筛选之谜 要理解细胞如何应对mtDNA突变,我们首先来回顾一个核心概念:“异质性” (heteroplasmy)。与细胞核DNA在每个细胞中只有两份拷贝不同,一个细胞内可以拥有成百上千个线粒体,相应地也就有成百上千份mtDNA拷贝。当突变发生时,它最初只影响其中一份mtDNA。因此,一个细胞内会同时存在野生型 (wild-type) 和突变型 (mutant) 两种mtDNA,这种混合状态就是异质性。 异质性的存在,为细胞提供了一定的缓冲。只要野生型mtDNA的比例足够高,就能“功能性互补”,掩盖少数突变型mtDNA带来的危害。但这也意味着,那些可能导致严重疾病的突变,可以在几乎不产生任何症状的情况下,悄然在家族中传递。当突变型mtDNA的比例(即异质性水平)在某一代的某个个体中,不幸跨越了一个临界的“致病阈值”,毁灭性的疾病便会爆发。 演化显然意识到了这个漏洞。在雌性生殖细胞(卵母细胞的前身)的发育过程中,存在一个著名的“遗传瓶颈” (genetic bottleneck) 现象。在这个阶段,细胞内的线粒体数量会急剧减少,然后再重新扩增。这个过程就像一次“抽签”,极大地放大了mtDNA异质性的随机波动。运气好的卵细胞,可能抽中了大部分是野生型的mtDNA,其后代的异质性水平就会很低;而运气不好的,则可能遗传到高比例的突变,导致疾病风险剧增。 然而,“遗传瓶颈”像一把双刃剑,它加速了筛选,却也增加了不确定性。它本身并不能主动地、有方向性地剔除有害突变。越来越多的证据表明,在“瓶颈期”前后,还存在着一种更主动的“净化选择” (purifying selection) 机制,它似乎能够识别并清除那些携带高比例有害突变的线粒体。 研究人员将目光投向了一个被称为“线粒体自噬” (mitophagy) 的过程。这是细胞内一种高度特异性的“垃圾回收”机制,专门负责清除受损或多余的线粒体。它的工作流程大致是:受损的线粒体表面会被贴上一种叫做“泛素” (ubiquitin) 的分子标签,如同被盖上了“待回收”的邮戳。随后,细胞内的自噬体 (autophagosome) 会识别这些标签,将整个线粒体包裹起来,并运送到“焚化炉”——溶酶体 (lysosome) 中进行降解。 这个过程听起来像是净化选择的完美执行者。但要在活体中证明这一点,却异常困难。之前的研究虽然提供了一些线索,但始终缺乏直接且有力的证据。为了真正捕捉到这个在生命传承的幽微瞬间发生的关键事件,研究团队需要一个更精准的模型和一个全新的视角。 锁定关键“开关”:USP30在生命之初的微妙角色 研究团队使用了一种携带特定mtDNA点突变 (m.5024C>T) 的小鼠模型。这个突变会影响线粒体tRNA的正常功能,与人类的一种线粒体疾病相关。这些小鼠的细胞内同时存在突变型和野生型的mtDNA,是研究异质性遗传的理想工具。 他们的核心思路是:如果泛素介导的线粒体自噬 (Ubiquitin-mediated mitophagy, UMM) 是清除突变mtDNA的关键过程,那么,对这个过程进行干预,应该会影响突变遗传给后代的比例。 在细胞中,泛素化过程受到两类酶的精密调控:泛素连接酶 (ubiquitin ligase) 负责“贴标签”,而去泛素化酶 (deubiquitinase, DUB) 则负责“撕标签”。USP30 (Ubiquitin-specific peptidase 30) 就是一种定位于线粒体外膜的去泛素化酶。它的作用,就像是给线粒体自噬踩下了一脚“刹车”,通过撕掉泛素标签,阻止线粒体被过度清除。 那么,如果拿掉这个“刹车”会发生什么? 研究人员设计了一系列巧妙的杂交实验。他们将携带m.5024C>T突变的小鼠与基因敲除了Usp30的小鼠进行交配。最关键的一组实验 (Cross C) 中,他们使用了杂合子 (Usp30+/-) 的母亲,这些母亲携带大约不同水平的mtDNA突变。根据孟德尔遗传定律,它们的后代会有三种基因型:野生型 (Usp30+/+)、杂合子 (Usp30+/-) 和纯合敲除型 (Usp30-/-)。 通过检测52只母亲和它们总共816只后代的mtDNA异质性水平,一个清晰的规律浮现了。当母亲的突变水平较低(低于60%)时,无论后代的Usp30基因型如何,其异质性水平的遗传基本是随机的,围绕着“母亲传给子女什么水平就是什么水平”的对角线(y=x)上下波动。 然而,当母亲的突变水平很高(大于60%)时,奇妙的事情发生了。对于那些继承了正常Usp30基因 (+/+) 的后代,净化选择的效应已经显现,它们的突变水平普遍低于母亲。但对于那些Usp30基因被部分 (+/-) 或完全 (-/-) 敲除的后代,这种下降趋势变得更加显著! 数据给出了有力的证明:对于一个突变水平约为75%的母亲,她的Usp30+/+后代平均继承了约67%的突变;而她的Usp30-/-后代,平均只继承了约62%的突变。 这意味着,仅仅是拿掉了USP30这个“刹车”,就让净化选择的效率得到了显著提升。如果母亲本身就是纯合敲除型 (Usp30-/-),这种效应还会加倍,突变水平的降幅可达10%。 这个结果强有力地表明,USP30确实是调控mtDNA母系遗传的关键“开关”。在正常的生理状态下,它抑制了线粒体自噬的活性,但在某种条件下,释放这种抑制就能增强对高突变线粒体的清除。 那么,这个关键的筛选过程,究竟发生在生命周期的哪个时间点呢? 通过对比不同的杂交组合,研究人员将时间窗口锁定在了一个极其特殊的阶段,“母源-合子转换期” (Maternal-Zygotic Transition, MZT)。这个时期始于受精卵形成之初,持续到胚胎自身的基因组开始全面激活。在此期间,胚胎的生命活动完全依赖于母亲在卵细胞中预先储存好的mRNA和蛋白质。随后,这些母源物质会被系统性地清除,取而代之的是由合子(即胚胎自己)的基因表达的新产物。 研究人员的推理过程是这样的:当敲除Usp30的父亲与野生型母亲交配时,后代的异质性遗传不受影响。这说明父亲的核基因在此过程中不起作用。而只有当母亲携带至少一个Usp30敲除等位基因时,后代的异质性才会降低。这表明,是卵细胞中母源USP30蛋白的缺失,释放了线粒体自噬的潜能。这个过程必须发生在受精之后(因为需要形成胚胎),但在合子基因组完全接管之前(因为此时起作用的是母源物质)。MZT时期,恰好就是这个唯一的窗口。 这个时间点是如此巧妙。MZT本身就是一个细胞“大扫除”的时期,自噬活动空前活跃,不仅要清除母源物质,还要清除来自精子的线粒体。将针对突变mtDNA的净化选择也安排在此时,无疑是最高效、最经济的策略。 至此,研究人员似乎已经构建了一个完整的故事:在生命之初,USP30作为刹车,限制了线粒体自噬;而移除USP30,则能让细胞更有效地清除携带高水平突变的线粒体,从而“净化”遗传给下一代的线粒体基因库。 然而,一个巨大的悖论依然盘踞在故事的中央:如果细胞拥有如此有效的质控系统,为什么高异质性水平的疾病还会发生?为什么这个系统似乎在高突变负荷下就失灵了呢? 叛逆的“坏”线粒体如何自保?一个令人意外的生存策略 为了探究这个悖论,研究人员将战场从活体小鼠转移到了体外培养的细胞,小鼠胚胎成纤维细胞 (Mouse Embryonic Fibroblasts, MEFs)。他们建立了携带不同m.5024C>T异质性水平的细胞系,分为低异质性组(<40%)和高异质性组(>60%)。 如果高异质性会触发更强的线粒体自噬,那么在高异质性细胞中,我们应该能观察到更多的线粒体被贴上泛素标签,等待被清除。然而,实验结果却完全相反。 通过免疫荧光染色,研究人员观察到,在高异质性细胞中,线粒体上的泛素信号不仅没有增加,反而显著减少了。 无论是在正常培养条件下,还是在使用药物阻断溶酶体(Bafilomycin A1)或蛋白酶体(MG132)后,这个现象都稳定存在。这表明,高水平的mtDNA突变非但没有激活“清除”信号,反而抑制了这个信号的产生。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是贴标签的工具坏了,还是整个系统出了问题? 研究人员动用了更强大的工具,转录组测序 (RNA-seq) 和蛋白质组学 (proteomics),对高、低异质性细胞进行了全面扫描。结果令人震惊。在高异质性细胞中,大量与“泛素介导的蛋白水解” (ubiquitin-mediated proteolysis) 相关的基因表达都出现了显著的下调。这不仅仅是几个基因的变化,而是整个通路的系统性抑制。其中,就包括了构成“蛋白酶体” (proteasome) 的多个亚基。 蛋白酶体是细胞内另一个重要的“垃圾处理厂”,主要负责降解被泛素标记的单个蛋白质,而自噬系统则负责处理像线粒体这样的大型“包裹”。这两套系统虽然分工不同,但都依赖于泛素化这个共同的“分拣”信号。 蛋白质组学的数据与转录组的结果相互印证:在高异质性细胞的脑组织中,蛋白酶体亚基和泛素化通路相关蛋白的水平确实降低了。为了验证功能上的影响,研究人员进行了一个巧妙的实验。他们用蛋白酶体抑制剂MG132处理细胞,然后检测细胞内泛素化蛋白的积累速度。结果显示,高异质性细胞在抑制蛋白酶体后,泛素化蛋白的积累速度明显慢于低异质性细胞。 这揭示了一个惊人的事实:高水平的mtDNA突变,通过某种方式,全局性地抑制了细胞的泛素-蛋白酶体系统 (Ubiquitin-Proteasome System, UPS) 的功能。 这个发现,为之前的悖论提供了一个完美的解释。线粒体自噬的启动,依赖于线粒体表面的泛素化。而当整个细胞的泛素化系统都因高异质性而被抑制时,给“坏”线粒体贴标签的效率自然就大大降低了。没有了泛素标签这个“死亡信号”,线粒体自噬也就无从谈起。 这就形成了一个恶性循环:
- mtDNA突变累积,导致线粒体功能障碍。
- 当突变水平跨过某个阈值,细胞的UPS系统被全局性抑制。
- UPS的抑制导致线粒体泛素化水平下降。
- 线粒体泛素化不足,使得线粒体自噬过程受阻。
- 线粒体自噬受阻,携带大量突变的“坏”线粒体无法被清除,反而得以在细胞内累积。 实验数据也证实了这一点。通过一种名为matrixQC的荧光报告系统,研究人员发现,高异质性细胞中,线粒体基质被运送到溶酶体的效率显著低于低异质性细胞,这直接证明了线粒体自噬的减弱。相应地,高异质性细胞内的线粒体总面积和mtDNA拷贝数(核状体数量)都显著增加。 这不再是一个简单的质量控制失灵的故事,而是一个关于“叛逆”和“自保”的故事。携带高比例突变的线粒体,并非被动地等待被清除,而是主动出击,通过“破坏”细胞的中央清理系统,为自己创造了一个可以苟延残喘的“庇护所”。这种适应性反应虽然能暂时维持细胞的能量平衡,却也为突变的最终传递和疾病的爆发埋下了更深的隐患。 松开手刹:线粒体质控的黎明与治疗的曙光 既然我们已经知道了“坏”线粒体是如何通过抑制UPS系统来逃避清除的,并且也明确了USP30是线粒体自噬的“刹车”,那么,一个大胆的想法油然而生:我们能否通过人为地“松开手刹”(即抑制USP30),来绕过被破坏的UPS系统,强行启动线粒体自噬,从而清除这些“叛逆”的线粒体呢? 研究人员再次回到体外培养的高异质性细胞中,验证这个想法。他们首先使用小干扰RNA (siRNA) 技术,特异性地沉默了Usp30基因的表达。 实验结果充满了微妙的细节。在营养充足的葡萄糖培养基中,单独敲低Usp30虽然能够影响其靶蛋白(如TOM20)的泛素化,但并不能有效降低细胞的mtDNA异质性,也未能显著诱导线粒体自噬。这说明,在细胞能量充裕时,即便松开了手刹,车子也未必会自己跑起来。 然而,当研究人员将培养基换成半乳糖 (galactose) 时,情况发生了戏剧性的变化。半乳糖会迫使细胞放弃低效的糖酵解,转而完全依赖线粒体的氧化磷酸化来供能。这种代谢压力,无疑给本已功能不佳的“坏”线粒体带来了巨大的负担。 在半乳糖的压力下,敲低Usp30的效果被彻底“激活”了。高异质性细胞的mtDNA突变水平出现了显著的下降,同时,线粒体自噬的活性也大幅提升。 这表明,抑制USP30与代谢压力协同作用,能够有效地重启被抑制的质量控制系统。重要的是,这个过程并不影响细胞的正常生长,排除了是由于高突变细胞选择性死亡导致异质性降低的可能性。 为了让这个发现更具临床转化的潜力,研究人员测试了一种名为CMPD39的小分子抑制剂,它可以特异性地抑制USP30的活性。 结果与基因敲低实验高度一致。在半乳糖培养基中,用CMPD39处理高异质性细胞4天后,细胞群体的平均突变水平下降了3%到5%。 这个数字看似不大,但在遗传病的背景下,任何能够降低致病基因剂量的干预都意义非凡。 更令人振奋的是来自单细胞水平的分析。通过对数千个细胞进行逐一检测,研究人员发现,CMPD39的作用并非简单地将所有细胞的异质性都拉低一点,而是更具靶向性。它显著减少了那些突变水平超过60%(即最危险)的细胞的数量,降幅高达10%。这意味着,USP30抑制剂能够优先清除那些突变负荷最重的细胞,从而极大地降低了整个细胞群体的致病风险。 这个结果为我们描绘了一幅清晰的图景:
- 高水平的mtDNA突变导致线粒体翻译功能受损。
- 这引发了全局性的细胞质翻译速度减慢,并适应性地抑制了UPS系统。
- UPS的抑制降低了线粒体泛素化,阻碍了线粒体自噬,使得“坏”线粒体得以累积,勉强维持生存。
- 而USP30的缺失或抑制,则像一把钥匙,重新打开了线粒体泛素化的大门,在代谢压力的驱动下,强行启动线粒体自噬,最终清除了这些高突变的细胞器,恢复了细胞的健康。 改写古老契约的新篇章 这项发表在《科学》上的研究,照亮了线粒体遗传这个幽暗而复杂的领域。它不仅为“净化选择”提供了一个坚实的分子机制,还巧妙地解开了一个长期存在的悖论。 过去,研究人员提出了一个“维持野生型假说” (maintenance of wild-type),认为细胞为了补偿突变带来的功能缺陷,会通过增加线粒体的总数来维持野生型mtDNA的绝对数量。但这很难解释,一个能量已经受损的细胞,如何还有余力去启动新的、耗能巨大的生物合成过程。而这项研究给出了一个更符合逻辑、也更为节能的答案:细胞并非“开源”,而是“节流”。它们不是通过“开启”新的合成通路,而是通过“关闭”旧的降解通路(即抑制UPS和线粒体自噬),来被动地实现线粒体的积累。这种“关机”模式,既高效又安全,却也为突变的遗传留下了后门。 这项发现的意义,远远超出了基础生物学的范畴。它为影响全球数万人的遗传性线粒体病,提供了一个极具潜力的治疗靶点,USP30。开发靶向USP30的小分子药物,或许能够成为一种全新的治疗策略。由于净化选择主要发生在MZT这一极早期的胚胎阶段,这项技术甚至为在体外受精 (IVF) 过程中干预早期胚胎、降低其突变负荷带来了理论可能,从而在生命的最开端就阻止悲剧的发生。 更进一步,这项研究的启示可能延伸到更广阔的领域。随着年龄的增长,我们体细胞中的mtDNA突变也会不断累积,这被认为是衰老以及多种年龄相关疾病(如帕金森病、癌症)的重要驱动因素之一。靶向USP30,调控线粒体质量控制,是否也能成为一种延缓衰老、防治老年疾病的新途径? 生命演化的长河中,我们与线粒体的共生契约,经历了无数次的考验与修补。今天,凭借着对分子世界日益深刻的理解,我们或许第一次获得了主动改写这份古老契约部分条款的能力。这不仅是科学的胜利,更是人类智慧在探寻生命本源的漫漫长路上,迈出的又一个坚实而充满希望的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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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ature解剖代谢双城AI深度学习揭示肝肠内部的功能新图景
当我们凝视一幅城市地图,金融区高楼林立,节奏飞快;居民区绿树成荫,安逸闲适;工业区厂房连片,井然有序。地理位置决定了功能,这似乎是宏观世界不言而明的法则。然而,如果我们将尺度缩小亿万倍,深入我们身体的内部,会发现同样的法则在细胞和组织层面依然奏效吗?肝脏和肠道,这两个人体内最繁忙的“代谢工厂”,它们的内部是否也像城市一样,划分出了功能各异的“功能区”? 长久以来,我们对器官功能的理解,更像是在分析一碗被均匀搅拌过的“细胞汤”,所有空间信息都已荡然无存。我们知道肝脏能解毒,肠道能吸收,但具体到哪个区域的细胞在执行哪项特定任务,其代谢活动究竟有何不同,很大程度上仍是一个“黑箱”。 10月15日,《Nature》的研究报道“Spatial metabolic gradients in the liver and small intestine”(肝脏与小肠中的空间代谢梯度)。研究人员以前所未有的高分辨率,绘制出了小鼠肝脏与肠道内部详尽的代谢活动地图。这不仅仅是一次技术上的突破,更像是一次哥伦布式的发现,揭示了生命引擎内部令人惊叹的秩序与逻辑,也为理解肥胖、糖尿病等代谢性疾病提供了全新的视角。 上帝视角缺失:为何绘制代谢地图如此之难? 在我们深入这张新地图之前,不妨先思考一个问题:为什么看清器官内部的代谢活动如此困难? 生命科学的研究工具已经非常先进。我们能通过基因组学(genomics)和转录组学(transcriptomics)读取细胞的“设计蓝图”,通过蛋白质组学(proteomics)了解“生产工具”的配备情况。这些研究告诉我们,在肝脏中,从血液入口(门静脉,portal vein)到出口(中央静脉,central vein)的轴线上,肝细胞的基因表达存在着显著差异,这一现象被称为“肝带状分布”(liver zonation)。同样,在小肠中,从干细胞所在的隐窝(crypt)到负责吸收的绒毛顶端(villus tip),细胞的基因表达也在不断变化。 但问题在于,“蓝图”和“工具”并不等同于“实际生产活动”。研究早已发现,基因转录本和蛋白质水平的分布只有微弱的相关性,而酶的含量也只能部分解释真实的代谢活性。要知道代谢工厂的实时产出,我们必须直接测量那些真正参与反应的“零件”和“产品”,也就是代谢物(metabolites)。 传统的代谢组学(metabolomics)方法,通常需要将组织磨碎提取,这无疑破坏了所有的空间结构。这就好比为了了解一个城市的经济活动,我们把整座城市的所有商品、货币和资源都放进一个巨大的搅拌机里,然后分析这堆混合物的成分。我们也许能知道这个城市很富有,但金融区和工业区的区别,我们永远无从知晓。 为了保留空间信息,研究人员开发了多种成像技术,其中最有前景的之一是基质辅助激光解吸/电离成像质谱技术(MALDI imaging mass spectrometry, MALDI-IMS)。它的原理很巧妙:用一层特殊的基质覆盖组织切片,然后用激光束逐点扫描。每当激光击中一个点,这个点的代谢物就会在基质的帮助下“飞”起来,进入质谱仪被检测和识别。通过逐点扫描,就能构建出一张张特定代谢物的空间分布图。然而,这项技术一直受限于空间分辨率和信号噪音,难以系统性地揭示器官内部复杂的代谢模式。 当AI化身“制图师”:从海量数据中“看见”秩序 面对这一挑战,研究团队亮出了他们的“王牌”,一个集成了实验与计算的巧妙流程。他们不仅优化了MALDI-IMS的实验方法,将肝脏成像的分辨率提升至15微米,肠道提升至10微米甚至5微米,足以分辨单个细胞层面的差异;更重要的是,他们开发了一种名为“代谢拓扑图绘制器”(Metabolic Topography Mapper, MET-MAP)的深度学习人工智能模型。 这个AI模型的工作方式极具启发性。它是一种无监督学习(unsupervised manner)模型,这意味着研究人员并没有预先告诉它肝脏的解剖结构,比如哪里是门静脉,哪里是中央静脉。AI的任务,就像一位初来乍到的“制图师”,面对一张包含了成百上千种代谢物、数万个像素点的复杂数据地图,它的目标是找出这片混沌背后最主要的、最能解释所有变化的潜在空间规律。 结果令人震惊。在肝脏数据中,MET-MAP自动地、精准地学习到了一个一维坐标,研究人员称之为“代谢深度”(metabolic depth)。这个坐标完美地重现了经典的、从门静脉到中央静脉的肝小叶(liver lobule)结构。在它的描绘下,肝脏的代谢拓扑结构就像一张等高线地图,清晰地展示了不同代谢物沿血液流动方向的“高低起伏”。同样,在肠道数据中,AI也准确地识别出了从隐窝到绒毛尖端的细胞分化轴线。 这一步至关重要。它意味着研究人员终于有了一把可靠的“尺子”,可以精确衡量任何一种代谢物在器官内部微环境中的空间位置和浓度梯度。有了这把“AI制图尺”,一场对生命引擎内部运作机制的深度探索正式拉开序幕。 肝脏“双城记”:繁华“口岸”与宁静“腹地”的代谢分工 有了MET-MAP这把利器,研究人员发现,在他们检测的156种肝脏代谢物和脂质中,超过95%都表现出了显著的空间梯度。肝脏内部绝非铁板一块,而是一个高度结构化的“双城邦”:靠近血液入口的“门脉周围区”(periportal, PP)和靠近出口的“中央静脉周围区”(pericentral, PC)。 繁华的“口岸”,门脉周围区(PP区) PP区的细胞是第一批接触到来自肠道的、富含营养和氧气血液的“居民”。它们是肝脏的“制造中心”和“能量中枢”。这里理应是一派繁忙的生产景象。 数据显示,正如预期,三羧酸循环(TCA cycle)的多种中间产物,如苹果酸(malate)和天冬氨酸(aspartate),以及与TCA循环密切相关的谷氨酸(glutamate),都在PP区高度富集。同时,磷酸戊糖途径(pentose phosphate pathway, PPP)的中间产物,如6-磷酸葡萄糖酸(6-phosphogluconate),也在这里聚集。这些发现都印证了PP区作为合成与代谢中心的角色,比如执行糖异生(gluconeogenesis)等耗能巨大的任务。 然而,一个惊人的反直觉(counter-intuitive)现象出现了。作为能量生产的核心区域,PP区的“能量货币”ATP(三磷酸腺苷)水平竟然显著低于PC区,而代表“能量亏空”的信号分子AMP(单磷酸腺苷)及其降解产物,如IMP(次黄嘌呤核苷酸)、肌苷(inosine)和黄嘌呤(xanthine),却在PP区异常之高。 这意味着什么?一个日夜不停运转的发电厂,内部的电量储备反而最低?合理的解释是,PP区的能量需求实在太高了。糖异生、尿素循环、合成血浆蛋白等任务消耗了海量的ATP,其消耗速率甚至超过了强大的生产速率,使得该区域长期处于一种“能量应激”(energy stress)状态。这就像一个极度繁忙的港口城市,虽然物流吞吐量巨大,但仓库里的存货总是来得快去得也快,时刻处于紧平衡状态。 宁静的“腹地”,中央静脉周围区(PC区) 当血液流经PP区,营养和氧气被大量消耗后,便来到了下游的PC区。这里的细胞扮演着不同的角色,更像是城市的“处理中心”和“物流仓库”。 研究数据显示,PC区富含糖酵解(glycolysis)的下游产物,如己糖磷酸(hexose phosphate)和果糖二磷酸(fructose bisphosphate)。这与已知的PC区偏好进行糖酵解来利用葡萄糖的模式相符。 更有趣的是,PC区是合成UDP-糖(UDP-sugars)的主要场所。例如,UDP-葡萄糖醛酸(UDP-glucuronic acid)和UDP-N-乙酰葡糖胺(UDP-N-acetylglucosamine)在这里高度富集。这两种物质分别是对外来化合物(如药物)进行解毒(detoxification)和对蛋白质进行糖基化修饰(protein glycosylation)的关键底物。相应地,催化这些反应的酶也主要分布在PC区。这形成了一个完美的闭环:底物、工具和功能在空间上高度协同。相比于PP区的“能量紧张”,PC区的能量需求较低,因此ATP水平更高,呈现出一种能量相对充裕的状态。 动态追踪:让代谢物“开口说话”的同位素示踪 静态的代谢物地图已经足够震撼,但它只展示了“存量”,无法完全反映“流量”,也就是代谢途径的真实活性。一个水池水位高,可能是因为进水快,也可能是因为出水慢。为了区分这两种情况,研究人员引入了另一项强大技术,同位素示踪(isotope tracing)。 他们向小鼠体内持续输注被“标记”过的营养物质,例如,用重碳同位素(¹³C)标记的乳酸(lactate)或谷氨酰胺(glutamine)。这些带有“记号”的分子在体内参与代谢反应后,其标记会传递给下游的产物。通过MALDI-IMS技术追踪这些标记产物的空间分布,研究人员就能实时“看”到代谢流(metabolic flux)的方向和强度。 结果再次证实了肝脏精巧的空间分工:被标记的谷氨酰胺,其分解产物(如谷氨酸和苹果酸)主要出现在PP区,这直接证明了谷氨酰胺分解代谢(glutamine catabolism)主要发生在肝脏的“上游”;被标记的乳酸,其转化为苹果酸(M+3同位素体)的过程,这是糖异生的一个关键步骤,同样在PP区表现得最为活跃。这些动态数据为静态地图赋予了生命力,将一幅幅“地理图”变成了一部生动的“经济活动纪录片”,清晰地展示了肝脏内部不同区域是如何协同处理不同营养物质的。 肠道“上行之路”:从隐窝新生到绒毛尖端的代谢接力 在肠道中,空间异质性则呈现出另一种迷人的模式。肠道上皮细胞从隐窝底部的干细胞新生,然后像坐着“自动扶梯”一样,不断向上迁移,最终在绒毛顶端凋亡脱落,整个过程大约需要3-5天。这是一个细胞从诞生、成熟到衰老的完整生命周期。 研究人员发现,在这条“上行之路”上,细胞的代谢状态发生了戏剧性的转变,同样超过90%的代谢物显示出显著的梯度分布。 “生命摇篮”,隐窝区(Crypt) 隐窝是细胞新生的区域,这里的细胞需要大量能量和物质来进行分裂和增殖。数据显示,隐窝区的“能量货币”ATP和其“前体”ADP水平都比较高。有趣的是,TCA循环的六碳分子——柠檬酸(citrate)在这里高度富集。同位素示踪实验进一步揭示,隐窝区的细胞更偏好使用乳酸作为燃料来驱动TCA循环。 “吸收前线”,绒毛顶端区(Tip) 绒毛顶端是细胞执行主要功能,吸收营养,的场所,也是它们生命的终点。在这里,研究人员观察到了截然相反的代谢图景。代表能量应激的AMP及其降解产物(如尿酸,uric acid)水平非常高,表明这里的细胞也处于能量紧张状态。与隐窝区相反,TCA循环的四碳和五碳分子,如苹果酸(malate)、天冬氨酸(aspartate)和谷氨酸(glutamate),在绒毛顶端富集。同位素示踪显示,顶端细胞更偏好使用谷氨酰胺作为燃料。 最令人费解的发现之一是,柠檬酸在隐窝富集,而苹果酸在顶端富集。这两种都是TCA循环的关键成员,为何会呈现出如此对立的分布?研究人员推测,这可能与消耗它们的酶的空间分布有关。例如,将柠檬酸转化为下游产物的酶在绒毛顶端更为活跃,导致柠檬酸在顶端被快速消耗,而在隐窝得以积累。这再次证明,代谢物的浓度不仅取决于生产,更受到消耗的精巧调控。 甜蜜的“麻烦”:高分辨率揭示果糖代谢的“犯罪现场” 这项研究最激动人心的部分,或许在于它将这种强大的空间分辨能力应用到了一个与我们健康息息相关的现实问题上——果糖(fructose)代谢。过量摄入果糖,尤其是通过高果糖玉米糖浆(high-fructose corn syrup),被认为是导致肥胖、非酒精性脂肪性肝病(non-alcoholic fatty liver disease, NAFLD)等现代代谢疾病流行的重要推手之一。但果糖究竟是如何在器官内部造成破坏的? 研究人员给小鼠喂食了被¹³C标记的果糖,然后利用高分辨率成像技术,以前所未有的时空精度追踪了这些果糖分子的“旅程”。 第一站:肠道,意想不到的“处理中心” 传统观点认为,果糖主要在肠道绒毛顶端被吸收。然而,实验结果却出人意料。在喂食果糖后仅90秒,研究人员就观察到,果糖代谢的第一个关键产物,果糖-1-磷酸(fructose-1-phosphate, F1P)的信号,最先出现在绒毛的底部(villus bottom),而不是顶端。这提示我们,肠道对果糖的快速处理能力可能集中在绒毛的中下部,这是一个全新的发现,颠覆了我们对肠道吸收功能的传统认知。 第二站:肝脏,精准定位的“代谢损伤” 当摄入的果糖超过肠道的处理能力时,多余的果糖就会“泄漏”到血液中,随门静脉血首先到达肝脏的PP区。负责将果糖转化为F1P的酮己糖激酶(ketohexokinase, KHK)在肝脏中主要分布在PP区。因此,人们很自然地会认为F1P也应该在PP区积累。 然而,实验结果再次令人震惊:F1P在肝脏的PC区(中央静脉周围区)发生了大规模的积累! 这是为什么?答案藏在下一步的代谢酶中。负责分解F1P的醛缩酶B(aldolase B)是一种高度富集在PP区的酶。这意味着,PP区的肝细胞拥有处理果糖的全套“流水线”,可以迅速将F1P分解利用。但是,当血液流到PC区时,这里的醛缩酶B水平很低。PC区的细胞可以把果糖变成F1P,却没有足够的能力去分解F1P。 这就造成了一个灾难性的后果。果糖转化为F1P的过程需要消耗一个分子的ATP。在PP区,F1P被后续的糖酵解或糖异生途径利用,这个过程中ATP可以被再生回来。但在PC区,F1P大量堆积,后续通路被“堵死”,消耗掉的ATP无法得到有效补充。 最终的证据清晰地呈现在眼前:与喝生理盐水或葡萄糖的小鼠相比,喝了果糖的小鼠肝脏中,PC区发生了严重的、局灶性的ATP耗竭! 这就是果糖毒性的“犯罪现场”,它在肝脏的特定区域选择性地制造了一场“能源危机”。同时,F1P本身就是一个强烈的促进脂肪合成的信号。PC区的F1P堆积和ATP耗竭,很可能就是诱发脂肪肝的关键扳机。 一张代谢地图开启的无限可能 这项研究的意义远远超出了对肝脏和肠道的认知。它提供了一个强大而普适的研究范式,告诉我们,要真正理解生命,必须将目光聚焦于“空间”。 通过将高分辨率质谱成像与先进的人工智能相结合,研究人员为我们打开了一扇前所未有的大门,让我们得以窥见生命体内部微观世界中那令人叹为观止的代谢秩序。我们看到,肝脏和肠道并非均质的反应容器,而是由无数个高度专业化的“功能社区”组成的精密系统。每个社区的代谢活动都受到其“地理位置”的严格规定,彼此协同,共同维持着整个生命体的稳态。 而果糖的故事则是一个警示。现代生活方式带来的过量营养负荷,是如何精准地攻击这个精密系统中的薄弱环节(例如肝脏PC区),从而引发疾病的。 未来,这套强大的“地图绘制”技术无疑将被应用于更广阔的领域。我们可以用它来绘制大脑、肾脏、肿瘤等不同组织和器官的代谢地图,可以在衰老、癌症、神经退行性疾病等不同病理状态下,观察代谢网络是如何被重塑的。 从一张张静态的解剖图,到如今这张充满活力的、高分辨率的代谢活动地图,我们对生命的理解正在进入一个全新的维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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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ature子刊吴玉章田易张轶团队发现自身免疫和过敏疾病治疗新靶点LARP4
初始 T 细胞(Naive T cell,也叫做幼稚 T 细胞)是一类未接触过抗原的 T 细胞,处于静息(未活化)状态,它们尚未经历抗原特异性激活,但具有识别抗原的潜能,识别特异性抗原后,它们可分化为效应 T 细胞或记忆 T 细胞。 2025 年 10 月 16 日,第三军医大学(陆军军医大学)田易教授、吴玉章院士、重庆国际免疫研究院张轶等人在 Nature 子刊 Nature Biomedical Engineering 上发表了题为:Inhibition of LARP4-mediated quiescence exit of naive CD4+ T cells ameliorates autoimmune and allergic diseases 的研究论文。 该研究表明,抑制 LARP4 介导的初始 CD4+ T 细胞静息退出,可改善自身免疫疾病和过敏疾病。 初始 T 细胞(Naive T cell)处于静息状态,其从静息状态退出是抗原刺激的一个标志。在这项最新研究中,研究团队确定了 LARP4 是初始 CD4+ T 细胞静息退出的重要检查点调控因子。 在初始 CD4+ T 细胞中条件性敲除 LARP4,会导致静止状态增强和/或静止退出受阻,这是由于几种对 T 细胞活化至关重要的 mRNA 的稳定性发生了改变。条件性基因敲除后,初始 CD4+ T 细胞向辅助性 T 细胞亚群的分化也受到损害,从而改善了自身免疫和过敏反应。 在这些发现的基础上,研究团队设计了一种 LARP4 多肽抑制剂——LIPEP,用 LIPEP 进行治疗能够完美地模拟 LARP4 缺失的情况,并减轻相应小鼠模型中自身免疫疾病和过敏的严重程度。 LIPEP 治疗实验性自身免疫性脑脊髓炎小鼠和过敏疾病小鼠模型 总的来说,这项研究揭示了 RNA 稳定性与 CD4+ T 细胞稳态/适应性激活之间的联系,这表明 LARP4 有可能成为预防和治疗自身免疫疾病及过敏的新靶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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